这位老太太死磕10年,救了服刑最长的“蒙冤者”

法政 14:46


一博 | 文



60岁的程世蓉在从中国应用物理与计算机数学研究所退休的那一年,回了趟老家四川绵竹。这趟难得的省亲之旅上,她遇到了一位年轻时的故交。在程世蓉20多岁时,他们曾在绵竹基层共过事。这家人很好,条件也不错,程世蓉常常去他家借书看。

而当程世蓉30年多后,再次见到故人时,这家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昔日的神采。愁容和痛苦写满了他们的脸上。一场万劫不复的灾难,正把这家人死死地缠住,困在深渊里。北京来的程世蓉是他们看到的微弱的一线希望,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次意外的重逢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也彻底改变了程世蓉的晚年。这位曾在中年自学过司法、但从未有过实战的老人,在此后十年间,重新一头钻进法律的每一条条文里,开始面对堆积如山的案卷和申诉书。她要把这家人从苦难深渊里拯救出来。

故人姓陈。他们有个儿子,名叫陈满。

正是在老人程世蓉长达十多年如一日的死磕下,这位以“杀人焚尸”的罪名入狱的陈家之子,终于在服刑23年后,于2016年重获自由。他是中国已知服刑时间最长的蒙冤者。

程世蓉因此成为那一年的CCTV年度法治人物。彼时她已经70岁了。

1

陈满案故事的起点是1988年。这一年,海南省挂牌成立。一夜之间,十多万人涌入海南岛,成为“闯海人”。陈满也背着铺盖卷加入其中。

4年后,30岁的陈满干起了装修,闯海生活刚刚起步,他想换一个地方住,于是联系到在纺织厂看厂子的老乡钟作宽。为了彼此有个照应,钟作宽为他在海口上坡下村腾出了两间房给陈满住。

命运就这么重击了这两个身在它乡为异客的同乡人。就是这两个房间,竟然在年底,被一把火付之一炬。

大火烧了几个小时。消防员在灭火时发现,有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脖子被砍断,身上多处有钝器重伤。一条腿被烧得碳化,另一条腿裤兜里,装着有一张还没烧尽的工作证,上面写着姓名:“陈满”。

警察找人来认尸。死者并非陈满,而是房东钟作宽。凶手全无影踪,但现场留下了作案凶器和一件带血的衬衣。还有那张显而易见的工作证,成为了唯一明确的指向。

现场的证据和人物关系很容易把嫌疑引向了陈满,一条有罪推定的逻辑链被建立起来:陈满故意将自己的工作证留在尸体裤兜里,然后烧毁面容,伪造自己就是死者的假象。电视剧是这么告诉我们的,也是这么告诉办公人员的。

这个残忍的犯罪现场让案件迅速成为严打时代的焦点大案。短时间内破案,并且要办成铁案。

“闯海人”陈满要为之付出23年自由的代价。本来,他的装修生意刚有所起色。事实上,他连基本的作案时间也不具备:钟作宽房间里遇害的时候,陈满正在十几公里以外一个业主的装修工地里忙活呢。

两天后,站在大街上围观别人打麻将的陈满,被公安带走。已经把陈满认定为凶手的人们,一心要求证他们的假设。提审时,一个人对陈满说:“就算一个人什么也没干,我们也能让他承认。”

后来被还原的事实显示,这是刑案史上最冷酷的刑讯逼供现场:10几个人围着陈满,拳打脚踢。只要陈满说一句:“不是我干的”。他的头会被抓着头发撞地,接着,棍子雨点般砸过来。

逼供就这么一直持续到天亮才结束。最后有人告诉陈满,这只算“一日游”,如果不按他们说的做,还有“三日游”、“五日游”,会一天比一天厉害。
6天6夜之后,陈满彻底崩溃。全部招认。

1994年,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陈满因未交房租与被害人发生矛盾,遂起杀人念头,在物证全失、仅凭两份“认罪口供”的情况下,判处陈满死刑,缓期两年执行。4天后,海口市检察院交《抗诉书》,抗诉认为应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2

死缓的判决被二审法院维持了。陈满在深牢大狱之中,难见天日。

原本是普通公务员的陈满父母为了替儿子打这场官司,往返于绵竹、海南、北京三地,很快倾家荡产。二审宣判时,一家人已经拿不出再去海南的车费。
直到他们遇见了程世蓉。

两个老人为了救儿子一年要寄几百封伸冤信,每封信上都标上了数字。就在程世蓉第一次回绵竹的几天前,他们刚刚寄走了《第73次为陈满冤案申告信》。

一个普通退休老人,成了另外两个老人的救星。而一旦接下这个厚望,这就成了一辈子的承诺。至少程世蓉是这么想的。

60岁的她从未想过成为英雄,她听了陈满的所有故事,深信他的无辜。然后,她要让眼前两个自己的同辈人脱离无边苦海。

返回北京前,程世蓉去了一趟海口美兰监狱看望陈满。当年那个通过业余学习获得、从未真正用过的律师证居然在她60岁派上了用场。谁也想不到。

回到北京后,程世蓉就钻进了纸堆里。她大门不出,比律师还律师,比警察还警察。她把所有能搜集到的资料,和从法院复印来的案卷,排列整理,一本本研读。她把主要内容全部誊抄摘录到笔记本上,列出表格对比分析。一直做到案件脉络清晰、事实节点烂熟于心。


接下来,她列了另外一张表,用来寻求专业律师的帮助。程世蓉从网上、朋友那找一切能打听到的律师联系方式,一个个录入到文档中,一个个打电话、发邮件求助。


但没有一位律师愿意在实际中提供帮助。通常来看,这种级别定了性的案子,时隔多年再想翻案,没有新的证据几乎实现不了。再一个刑案纠错是一个需要投入无限时间和金钱,却不会得到任何回报的无底洞。


一个60多岁的老太太,只有按照法律文书格式,自己一点一点学。最长的一份申诉,她写了43页。程世蓉向两级法院、检察机关特快专递过18封,挂号信7封,还托人给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转交了三次材料,三次到最高法反映情况。


她要面对漫长的毫无感情的流程和等待。开始,海南法院发来“信访办复函”,称申诉已经在批示刑庭处理,末尾留下了一位经办法官的联系方式。程世蓉等了很久,没有任何进展回复。她只有按照那个电话打了过去。


对方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人大代表?”第二句是:“你是想翻这个案吗?他(陈满)自己都认罪了,你怎么翻?”程世蓉反问,单凭口供能定罪吗?对方以现在很忙为由,挂断电话。随后,无论再打多少次,都是说有事或是要出差了。再以后,一听是程世蓉的声音,直接回一句“无可奉告”,就挂断了。


和陈满的父母一样,程世蓉都被困在耗尽心力的“缠诉”里。这是个无底的深渊,是个体的无尽磨难。两位古稀老人的难,现在变成三个人的。

程世蓉还给刑庭庭长、审委会成员打电话,希望他们能够重新审理陈满案。陈满案一审审判长冰冷地对老太太说:“这个案子肯定没有问题,我对这个案子太有信心了,绝对是他干的!”


是的,铁案!铁案,就是公检法都认定了。


3


2005年,司法改革进入第一个深水区。纠错成为当年的高频词汇。佘祥林“杀妻”案、聂树斌“强奸杀人”案,都在那一年启动了再审流程。还有一个重要的背景是,这一年的10月份,最高法将死刑核准权收回。


但这个大利好传递到个体身边,还要时间的磨砺。又等待了整整3年之后,程世蓉才等到最高法来人阅卷,海南省方面中止审查。


天光第一次照到程老太太身上。即便只有一丝缝隙,这也是程世蓉进入陈满案后第一次感受到希望。


但希望离现实,中间隔差千万个希望。程世蓉以为借着政策的春风,她就可以打通言路。她不断去到信访单位。60多岁的老太太,坐每天早上最早的一班公交,从北京城北倒车到城南。车上跟她年龄差不多的老人家,都拎着兜子推着小车,陆续从有大型商超的车站下车,只有她一路坐到终点。


那里可能是天下苦人的聚集地。所有人都满面愁容。他们在嚷叫声中排队、领表、交表,等着大喇叭喊自己的名字。老太太就在那群天下最焦虑和痛苦的人群里,从早上一直等到下午4点。


收材料,等结果......这像是一个无尽的时间闭环。程世蓉再次进入了《土拨鼠日》的无限循环里。


一封一年后的邮件终于把这个时间循环打破了。邮件通知程世蓉去接待处找李姓法官交材料。这是2007年底。


就在老人以为就快拨云见日的时候,汶川大地震重创了国家,更是重创了陈满老家绵竹。陈满案的很多原始资料就这么被埋在了砖瓦下,两位本就在灾难中的老人又遭大灾。他们看着儿子被关押的地方,以泪洗面,却自顾不暇,过起了长达半年多的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生活。


雪上加霜的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此时,最高法立法庭下达通知,决定不对陈满案提起再审。


三个老人彻底崩溃了。坚强如程世蓉也决定不再寄发申诉材料了,也不再跟任何司法机构联系。


她们几乎放弃了。


绝望的老太太后来说,“像我和陈满家人这样如尘埃一般的小人物,想要得到关注、帮助是很不容易的。”


但她只要一看到比她更大的那两位把全部希望放在她身上的老人,她就觉得自己背负着天大的责任。程世蓉有次在笔记本上鼓励自己:“究竟还有没有路可走?难!难!难!再难也得扛着!”“能帮就帮一点,哪怕给他们点安慰,只要收到一点好的结果,我就跟陈满父母说我今天又写了一封信,又去跟谁聊了,又见谁了,咱们等待吧。让他们觉得这事儿有人管,一直心怀着希望。”


又过了漫长的五年,2013年,司法领域冤假错案的平反进入了一个小高潮。那一年里,14个10年以上的冤案受害人被平反,5起重大冤案被媒体曝光。

之前,程世蓉尝试通过网络公开了陈满案的基本案情和数万字相关资料。


终于,十几名援助律师开始介入。2013年11月,陈满研讨会暨“拯救无辜者”洗冤行动在川大举行。2014年春节前后,由律师团律师签名的信件,大批寄发给各级法官、检察官;媒体开始大篇幅跟踪报道此事……


程世蓉几乎用生命坚持的信念,终于有更多人接了过去。


2014年6月,最高检向海南方面发函,调阅陈满案相关资料。2015年2月,最高检向最高法提出抗诉。在此之前,以证据不足、事实不清为由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的抗诉,史无前例。2015年4月,最高法官方发布消息称:指令浙江省高院对陈满故意杀人、放火一案进行再审。



2016年2月1日,陈满被宣判无罪,当庭释放。他在狱中已经呆了23年,而真凶至今逃遁。


已经步入古稀之年的程老太太说她一点激动都没有,“剩下的只有良心,以及面对生死的淡定。”


故事讲完我已满眼是泪。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不公对待,且得到了司法的救济,你当然要感谢司法的正义,但更要感谢的,是你遇到过一个你或认识或不认识的好人。
你还要感谢你自己,挺过了这一切。这本身就是能让你接着不去愤怒,继续热爱生活的基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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