溆浦危房拆迁:民事纠纷为何升级为刑事案件?

法政 23:18


刘披 l 文


溆浦隶属湖南省怀化市,湘黔铁路、沪昆高铁、娄怀高速交叉过境,沅江、溆水航运通达,是湖南西部的交通要地。


位于老城中心的湖南怀化公路运输集团溆浦分公司(简称怀运溆浦公司)家属院,原本矗立着临街的香格里拉饭店和两栋住宅楼,因危房拆迁半路停摆,如今像是溆浦一道伤疤,亦是执政者一个心病。


两栋急需重建的危楼,一起简单的民事纠纷,历经两级法院判决已有定论,却因权力的干预,肇端于2013年12月的一起拆迁,在七年后无端升级为刑事案件——曾投入巨资的承建人刘仁华入狱,项目陷入人僵局,此般处理既不关乎公正,亦极大地浪费司法资源,为向警予故里的营商环境徒增雾霾。


无法“改建”的危楼


怀运溆浦公司的家属院,位于老城中心——卢峰镇民主街183号,可连通步行街,县政府近在咫尺,溆水在不远处穿城而过。这块土地属于国有划拨土地,居于此处的41名住户并不拥有产权,土地权属必须经怀运集团同意上报市国资委方可审批变更。


经溆浦县房屋安全办鉴定,“两栋住房为B级危房,已破旧不堪,无法居住,存在重大安全隐患”。2001年,时任湘运溆浦公司经理戴斯群负责此项目,采取产权还原的方式交由开发商承建。


是年5月8日,刘仁华代表溆浦第三建筑工程公司和怀运溆浦公司签订了家属院产权还原协议书;同年6、7月,又分别签订了施工合同和项目报建申请表。


根据《住宅楼工程施工程书》,为配合完成2001年溆浦县城扩宽公路任务,先从公路两个单元14户动工,另外24户为增加工程,按预期结算。



为此,刘仁华、夏小菊夫妇累计投入700余万元,用于前期工程的开支。在该项目实施之前,怀运溆浦公司本应承担的改建地区安置和协调等工作,一直未能完成。合作双方曾有约定,如果误了工期,刘仁华代表的溆浦三建公司可获得误工补偿费。


考虑到刘仁华此前垫付如此大的金额,怀运溆浦公司想法寻找工程给他以作补偿。比如2003年,戴斯群打算将保养厂处的房子改建成职工宿舍,他将此工程交给刘仁华,但项目因超出红线规划而流产。


由于戴斯群以及怀运溆浦公司的原因,家属院相关搬迁安置工作寸步难行,这直接导致刘仁华在拆迁问题上拖延了将近十年。


2009年,大院子弟舒革与开发商徐信华见此项目迟迟未动,向戴斯群提出想参与,戴斯群表示已经和刘仁华签了承包合同,让舒革去找刘仁华合作。舒徐背后是怀化市广宇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双方多次商谈,刘仁华没有松口。


得知舒革、徐信华一直在插手这个工程,刘仁华的夫人夏小菊担心自己的工程改建权被夺去,毕竟已投入700多万元。2013年12月30日,夏小菊组织施工人员历时两天拆除一栋三层的楼,也就是临街的“香格里拉”饭店。家属院全体住户和舒革均有意见,状告刘仁华、夏小菊夫妇强拆。


2013年12月30日,怀运溆浦公司经理助理严健到西湖派出所报警称:自己所住的家属楼被刘仁华叫人强拆了。接报后派出所民警立即赶赴现场,发现家属楼一旧楼房已被封闭并部分拆除,现场无当事人员,遂通知刘夏夫妇。夏小菊随后到派出所说日月明情况并出具了相关手续,派出所以纠纷调处。


三重发难与民事胜诉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当刘仁华左右为难之际,背后的推手联合家属院中数十名住户,开始对怀运溆浦公司与承建者刘仁华发难。


——发难的第一种方式,刑事举报。在2013年报案之后,怀运溆浦公司的联名多次向县委县政府、县政法委状告强拆。2014年元月4日,县政法委给县公安局交办件,要求对怀运家属区改建情况进行调查,查明是否存在强拆或其它违法犯罪行为。


溆浦县公安局调查结论


历时八个多月,溆浦县公安局调阅了大量政府批文,同时访谈了刘仁华、舒革、徐信华、戴斯群,以及家属院住户吴传吉、杨清塔、陈仁标、邓石贵等,在2014年8月12日做出并公示了2200多字的调查报告,认为刘仁华、夏小菊组织人员拆除家属楼的行为不构成犯罪,“应属于承包商和合同方的合同纠纷,而且在拆除之前所有住户已经全部搬迁,对此做出不立案决定。”


这份调查本来极为详尽,且比较公正。但在七年之后,居然以截然相反的意见重新立案(参考后文)。


——发难的第二种方式,虚报过户。以陆志成等41户住客的名义,申请变更土地权属,试图侵吞国有资产。


2013年6月18日,怀运溆浦公司41个住户递交申请,对现有两栋危房进行拆除,重新修建,并提出:“家属院共有两栋住房,分别于1982、83年修建,1996年按照国家住房政策,实行了房改,由住户出资购买,并办理了房屋产权证。”


此一说法明显失实,因为危房不可能房改,而且各住户从未有过房屋产权证。故这一团体悄悄运作一年,并未成功。


2014年6月,戴斯群离任,胡运龙代替。家属院的住户请人运作,在胡运龙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使用戴斯群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编造的房改手续加盖公章,申请将1200平方米国有划拨土地更名到41个住户名下。2014年7月,怀运溆浦公司和胡运龙得知此事,相继向县政府紧急报告:“我司予认可,为防止国有资产流失,恳请调查核实,对其41户的更名登记予以撤销。”



同时,2020年怀化中院“湘1224民初787号”民事判决书亦有描述:拆迁户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系在土地上的房屋被认定为B级危房、且拆除之后办理的,系拆迁户通过不合法的程序取得。


——发难的第三种方式,民事诉讼。从2013年8月到2020年9月,有人幕后出资,41个住户选出代表,先后对怀运溆浦公司、刘仁华、溆浦三建公司等发起过两起诉讼,官司从县城一路打到怀化中院,如此缠诉,大耗司法资源。


第一起诉讼是住户代表将怀运溆浦公司、戴斯群、刘仁华诉至县法院,请求判定2001年那份《施工协议》无效。两级法院的两份判决均认为,上述协议合法有效,作为被告的刘仁华胜诉。


第二诉讼是财产损害赔偿纠纷,2020年9月16日,41户住户分别将怀运溆浦公司和溆浦三建公司起诉至县法院,请求两被告赔偿拆迁损失30000元,所有诉求也全部被驳回。


其中,怀化中院在裁定中认为,刘仁华和戴斯群所签订的改建合同为危房改造,材料也证明刘仁华的拆迁行为只是为了重建,并未认定为毁坏,其中41户业主中有37户已经签订了《拆迁安置补偿协议》,并有36户已经搬出和领取部分安置费。


家属院一度成了瘾君子的天堂


一次警方调查,外加两次民事胜诉,无疑都已确定刘仁华施工过程的合理合法,就算强制拆迁也不属于所谓的毁坏财物。


但是,事情并不就此结束,权力之手再次躲在幕后出拳。


民事升级成刑事,谁在制造冤案?


2020年12月8日,刘仁华、夏小菊夫妇突然被刑拘,原因正是2013年12月30日的那次由夏小菊亲自参与的拆迁,两个时间相隔近七年。


2021年1月15日,刘仁华、夏小菊被逮捕,案由是故意毁坏财物罪,经过溆浦县检察院两次退回补充侦查后,移送审查起诉。


既然是危房,住户已全部搬迁,并且已由住户自行拆除其中一些部分,何来毁坏财物这一说法?这宗疑点重重的旧案,在公检法会商过程中,也有不少检察院与法院领导就“故意毁坏财物罪”提出质疑,尽管如此,仍有来自强权一方的力压。


回溯2014年8月,溆浦公安局那份2200多字的调查报告,就此案做了详细的论述与定性,并作为重大复杂疑难案件呈报怀化市公安局案件审查委员会——结论是不涉及刑事犯罪,不予立案。现在旧案重提,并变本加厉,明显是有违程序和不合逻辑的。


本案真正的违法者不是刘仁华和夏小菊,而是那些试图窃取国有资产的人与幕后推手。比如2014年10月30日,一个小团体采用不正当手段,用戴斯群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编造的房改文件,去申请办理国土手续,试图套取国有土地,此一行为与事实不符——何况戴当时已调离湘运公司。


房改是要有房才能房改,没有房子怎能房改?2016年4月,溆浦县检察院做出“湘溆检民行政违监(2016)43122400001号”《检察建议书》,就县房改办存在的违法行政审批进行监督,及时纠正了这一荒唐行为。


另外,徐信华与部分住户明知道怀运公司与三建公司签订施工协议,并取得合法手续,而且住户与怀运公司签订的《拆迁安置补偿协议》对施工协议追认,为何还要动用如此多的行政资源与司法资源,来插手这个工程?


房屋拆迁许可证、计委批文、危房鉴定报告、施工许可证等,这些拆房手续是行政主管部门依法审批颁发的,且均定性拆迁户的房屋为危房,是需要拆除重建的危险建筑,而不是个人财产。怎么就成了故意毁坏财物罪?


这个工程费力不讨好,为何刘仁华不放手?因为自己已经投入一大笔费用,迫切想要拿到改建权,一旦让新的开发商插手涉案工程,等于之前投入的钱打了“水漂”。刘仁华、夏小菊夫妇没有毁坏财物的故意,被拆除的房屋本身没有现实价值,故不应该被追究刑事责任。


说到底,此案实际上就是一个民事争议,完全可以通过民事的方式解决。从整个过程来看,住户一直在纠缠房屋被拆除的损害赔偿,民事维权的方向都搞错了,这显然是被幕后推手利用。


目前,62岁的刘仁华、夏小菊夫妇仍然羁押在怀化市看守所。夏小菊体弱多病,基本靠药物维持生命;刘仁华明确表示不愿退出该项目,但求获得公正对待,让这场荒唐的闹剧尽早结束。


其实,这个项目利益攸关者之间的矛盾,并非不可调和。出于维护多方合法权益考虑,法院完全可以居中调解,做出不起诉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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