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诽谤”县委书记被判两年:遭遇逼供,全家蒙难

法政 17:25


作者丨易驰翰

视频丨钟义

蔡进军家客厅西北角的桌子上,几床被子已经摆了很多个年头。长时期没住人,房子里杂乱不堪,看起来毫无生机。


走进曾经其乐融融的家,这个时间节点并未带来想象中的温暖,反而残忍地将他拉回痛苦的过去。


尽管不愿意再提起旧事,但那两年如同一枚倒刺,仍然在纠缠着他。


蔡进军曾经的家


不久后,蔡进军决定卖掉老房子,为了删除这段不好的记忆,也为了不再遇到麻烦。


14年前,因为一宗“诽谤县委书记案”被判入狱两年,他失去的无法估量:父亲心脏病复发;不识字的母亲亦被讯问;妹妹遭遇审讯后,心里创伤至今不能修复,看到穿制服的人,精神出现强烈反差,浑身发抖,泣不成声;当时正在上初中的弟弟也不得不辍学......


蔡进军今年39岁,黑黑瘦瘦,个子不高,有着沿海渔民的特点。唯一显得不足的是,视觉上给人一种衰老感,稀疏的头发黑白相间,还有那走路时不太对称的步法,看上去与同龄人格格不入。


相比狱中的苦难,眼前这种姿态让他觉得更残忍。“人是自由了,罪名却还在,中间有很多东西断了。”

家道中落

位于“省尾国角”的惠来县,是广东省揭阳市唯一的沿海县,自古亦是军事重镇和重要航道。在这里,明清两代遗留的军事设施在绿野平畴中都可寻见一二,呈现这个海角小县昔日辉煌的一面。


而另一面则是腐败与积弊严重的地方生态。上一任县委书记的落马,牵出这个县级小城的官场震荡,县委领导多半折戟,把“官场当市场”是当时媒体报道所用到的头条字眼。


蔡进军讲述自己的经过


蔡进军的祖辈皆生老于此,他与父亲蔡增茂都曾在惠来县官场任有一官半职,蔡进军曾是惠来县前詹镇古杭村党支部书记、村民委员会主任;蔡父现年69岁,育有两儿一女,长子蔡进军,小儿子当时正在上初中,女儿在公安系统任职。


蔡父早年在惠来县神泉镇任党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后被调往惠来县发改局任副局长直至2015年退休。蔡增茂还有一个胞弟,名叫蔡曾耀,时任惠来县组织部副部长。


蔡父蔡增茂


因为家族中多人在体制内工作,按传统县域治理模式,蔡家在惠来县也算有些背景。


而一切的转折就在2007年的那一天被彻底改变——整个家庭集体蒙难,家族命运亦就此中落。

一人嫌疑,全家蒙难

2007年5月5日,当时25岁的蔡进军正在家看电视,母亲则在厨房做饭,突然20多名警察冲进蔡家,翻箱倒柜,并要求带走蔡进军。


“警察冲进来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我问为什么抓我,他们说有人指令要抓你。进到惠来县公安局,我被戴上了脚镣,之后就到了普宁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办公室进行审讯,自始至终我都被带着沉重的手铐和脚镣,在他们眼里,我像一个重刑犯。”小蔡回忆。


审讯中才知道,抓他的原因是因为三张攻击性内容的大字报和多条手机短信,其中矛头直指时任惠来县委书记黄少宽。


大字报的标题是:“打进京者求青天,伏望中共中央火速派出专案组,严惩处理炒卖官,受贿超亿元的县委书记黄少宽”,等等。


黄少宽1962年出生于广东普宁市,1998年从揭阳市普宁县里湖镇党委书记调往惠来县担任县委常委、组织部长;五年后,升任惠来县委副书记、县长;2005年,黄由副转正,正式升为县委书记、县人大常委会主任。


时任惠来县县委书记黄少宽


蹊跷的是,此案发生6个月后,黄少宽意外调离惠来县,进入深圳市光明新区公明街道党工委工作,任街道办党工委副书记、人大工委主任。


据一审判决显示,大字报被贴在了三处:县政府门口政务公开栏、县计生局门口公开栏、惠城文化广场水泥柱上。另外,还有一份纸质版的信件和多条手机短信发给了30多位惠来县委、人大、政协等,包括黄少宽本人。


这意味着,惠来县官场的重要人物几乎都已收到。对于一个的县委书记来说,无疑是官威的冒犯和巨大的羞辱。


对于指控,蔡进军死活不认,称自己并不认识黄少宽,也无任何交集,更不知道他的手机号码,甚至不知道大字报是何内容。具体是谁张贴的,是谁发的,他毫不知情。


本来,蔡父和黄少宽之前并无过多瓜葛,甚至关系还算不错。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在轮流审讯的3天里,蔡进军自述受到了严重的刑讯逼供。比如,在通宵讯问的情况下,审讯人员用毛巾包着肥皂和铁锤对其进行殴打,并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笔录让其签字。


蔡进军腿上留下的旧伤


之后,转押普宁看守所时,蔡进军不止一次提出要求体检,但都被拒绝。


从审讯过程中,警察也知道蔡的文化水平并不高,大字报内容蔡根本写不出来。即便如此,由于上峰命令已下达,为了急于结案,审讯人员只能硬着头皮办案。毕竟,由权力制动的机器一旦运转,并非能够轻易叫停。


这期间,蔡氏家人的消息被无形隔断。


在公安系统任职文员妹妹蔡映兰,在5月7日也被惠来县公安局带走。


蔡父因女儿被抓走的消息,导致心脏病复发,被送往医院抢救。惠来县公安局派人想去拘捕,但由于医生认为有生命危险,才获取保候审。在医院待了四个多月后,于9月底出院。


为了尽快让蔡进军招供,办案人员以“如若不招,就将你父亲和叔叔抓起来”为由,让他在笔录上签字。彼时,蔡进军并不知道父亲生命垂危,住进了医院,也不知道妹妹被抓。


在精神和身体的巨大折磨下,蔡进军选择认罪。


不过,当蔡进军提出要请律师和记者时,被办案人员拒绝,并对其说:“阿爷让你死,你就得死。”


“阿爷”一词最早是指代公家,在当地指的是最有权力的人。


经公安侦查再移交检方,本案属于公诉案件。县委书记报案时间是在2007年5月30日,而在25天前,嫌疑人就已被抓获并审理,这难道是惠来一地独有的审案程序?

律师指出多处违法

2007年10月10日,案件在惠来县法院开庭。


只是简单的15分钟。


蔡进军坚称自己并未做过这件事,并再次提出要请律师。法官不仅拒绝了他的请求,甚至劝他不要上诉。


同年11月13日,惠来县法院判决蔡进军犯诬告陷害罪,判处有期徒刑1年,犯诽谤罪判处1年6个月,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两年。


蔡进军在狱中表现良好,后获减刑4个月,在1年8个月后重获自由。


当时年轻的蔡进军,根本不知道有上诉期限。蔡父在后来说,“能判两年还是自己四处求人,如果不是这样,在那种环境下,可能判得更久。”


自此,这宗案件以简单粗暴的方式,成了定局。


不过,巧合的是,黄少宽也于同月调离惠来县,降职为深圳市公明街道办副书记,而被判入狱的“诽谤者”,至今仍生活在恐惧之中。


代理该案的律师认为:案件存在严重程序违法,案件系时任惠来县委书记报案,惠来县公安、检察院及法院并无管辖权,依法均应回避。蔡进军享有的辩护权也未得到保障,更是存在严重刑讯逼供,一家被抓,滥用私刑,导致蔡进军左腿落下残疾。


另外,本案的证人都是县委书记的下属官员,证词效力可见一斑;县委书记作为被害人,卷宗并无被害人陈述笔录;再者,本案作为自诉案件,作为时任惠来县委书记的黄少宽尚未报案,公安就已立案;同时,本案竟无书面证据证实申诉人邮寄控告信,且无证据证实有关部门收到控告信,更有甚者,蔡进军根本未曾到过案发现场,指认现场笔录纯属捏造......


毫无疑问,这宗疑点重重的案件,完全是时任惠来县委书记黄少宽指使县公安、检察院及法院违法办案,肆意抓捕申诉人一家并进行刑讯逼供,最终判决严重失实并剥夺申诉人的辩护及上诉等权利。

官场“地震”

2018年10月26日,广东省纪委公开了惠来县委原书记邱辉盛落马的消息。


邱辉盛出生于1966年3月,广东普宁人,曾主政惠来近五年时间,其后升任揭阳市政府副秘书长,4个月不到即被免去揭阳市政府副秘书长职务。


在其通报中提及惠来的有两点:一是不履行全面从严治党主体责任,导致惠来县出现严重的地域性腐败问题;二是大肆卖官鬻爵,在干部选拔任用过程中任人唯钱、任人唯利、任人唯圈,严重破坏惠来政治生态。


山雨欲来风满楼,邱辉盛落马后,惠来县官场旋即引发一场“地震”,先后牵出惠来县委常委兼县委办公室主任、隆江镇委书记郑永斌、惠来县委副书记王一干等。


据不完全统计,仅在2018年4月30日邱辉盛被官方宣布接受审查调查以来,惠来县委常委班子层面就有5人接连落马,包括曾与黄少宽搭档的县长林旭群。


蔡增茂手写的部分申诉信


这场“地震”让蔡进军重新看到希望,一个细节是,曾经办此案的惠来县公安局警官詹松南,在2020年因违规办案被查处。


蔡父曾为此写下千封伸冤信,虽然大部分都未寄出,但一闲下来他会继续写。“能不能寄出可能并不重要,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带给自己希望。”


现在,父子俩仍在为这宗旧案而奔走。只是不知道,强加在蔡进军身上的罪与罚何时才能洗除?那个降职跨地调离的强权书记,能否稳坐钓鱼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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