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建窝案与“陈家腐败大院”

法政 17:21


文 l 黄药师

 

从长沙市区往西行驶约50公里,便是曾经的湖南人口第一大县、三年前完成撤县设市的宁乡。


距离宁乡市区约80公里的流沙河镇上,六年前,一座中西合璧的乡间豪华庄园悄然兴起。大门口的匾额上,书写着遒劲有力的三个大字——淳德堂。


陈泽珲给这座别院起名为“淳德堂”,门联为“钟灵毓秀,源远流长”。

 

“淳德”一词出自《史记·秦本纪》,由余对秦穆公说:“戎夷之俗,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


流沙河的乡野居民,并不知“淳德”二字出自何典,甚至外人问路时,他们都不知道淳德堂。在他们口中,这个庭院深深的乡间别墅被称作“陈家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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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陈家大院的主人陈泽珲、儿子陈熙,与“淳德”二字沾不上一点边。2020年四月,新冠疫情正兴,陈泽珲、陈熙父子二人相继落马,陈家大院入口也贴了封条。那些在庄园里觥筹交错的旧友们,要么锒铛入狱,要么处于失联之中……


据村民回忆,庄园大概建成于2015年左右。这明显属于十八大以后不收手的那一类。因为那时,陈泽珲正坐在长沙市政府常务副市长的高位;儿子陈熙时任长沙市国资经营集团党委委员、副总经理,共同享受着权力与金钱带来的一切。如此明目张胆的“父子兵”,没有任何忌讳。

 

陈家大院主体建筑面积一层就达800多平米,地上两层半,地下一层为酒窖和储藏室,功能齐全,装修奢华。按照市场价,这个院落至少耗费两千万人民币。为保家族兴旺发达,陈泽珲费重金请风水大师“堪舆”选址,但似乎并不奏效。


以陈家腐败大院为引线,陈氏“上阵父子兵”,同时倒在腐败战场,一时震惊湖南官场。


陈泽珲和“同乡”陈晓阳

 

陈泽珲1957年出生,长沙宁乡人。1974年经过培训成为了一名民办教师,1977年出任宁乡县委办公室干部,由此接近地方领导。 四年的党校学习之后,陈调到长沙市政府办公室综合二科,职位慢慢向副市长靠拢。


从2006年至2017年间,陈泽珲历任长沙市委宣传部部长、副市长、常务副市长等职务,2017年12月退休。有意思的,陈泽珲也是“大老虎”秦光荣下属,秦光荣任长沙市委书记时,他在市委政研室工作。


2020年11月30日,陈泽珲涉嫌受贿罪案在湖南省衡阳市公诉。据检方指控,2001年至2020年,陈泽珲利用职务之便或职权地位形成的便利条件,为他人在项目开发、工程承揽、资金拨付、银行贷款、入学安排等事项上谋取不正当利益共计人民币逾7000万元。

 

区区7000万元,显然不是陈氏父子贪腐的全部,因为仅从陈家大院造价及内部藏品来看,显然已超过这个数字。

 

陈泽珲案发不到一年,2021年3月4日,长沙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原党组书记陈晓阳被“双开”,犯罪线索正式移送检察机关。

 

陈晓阳与陈泽珲同为宁乡人,又属于官场上的老熟人,更是在政治酒局中充当“掮客”的角色。

 

自1991年起,陈晓阳便在长沙市国土局工作,历任办公室秘书、副主任、主任、用地科科长等职务。2002年,陈晓阳成为局级干部,任长沙市国土局经开区分局局长,2005年后回到长沙市国土局,先后任副局长、局长。2019年1月至2020年8月,任长沙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党组书记。


知情者介绍,陈泽珲人父子在流沙河修建陈家大院时,别墅占地与审批手续等,都有陈晓阳出面解决,其时,行贿者鱼贯而入,几乎从宁乡排队到了长沙。

 

作为回报,陈泽珲在为陈晓阳升迁的问题上,四处发力。而陈晓阳上位后,通过用地审批、土地出让、土地抵押登记、闲置用地处置、土地置换、资金借贷、银行揽储、项目承揽等为他人谋取利益,非法收受巨额财物。

 

从当初陈泽珲等人的横行,就能看出腐败已到何等严重的程度。陈泽珲甘于被围猎,放手让儿子与同僚做市政工程的生意,严重污染了当地基建生态。


细数近年来长沙落马的干部,相当比例指向“城建系”。当年,陈泽珲与这些国企一把手们,在陈家大院推杯换盏,黑金利益也是在他们杯下流淌。

 

落马者和“城建系”

 

陈泽珲腐败的一个重点领域,就是他分管的长沙众多国企。在当上常务副市长后,他甚至插手不少辖区国企的人事、财务大权。


陈泽珲的落马,还伴随一个成功外逃的国企老总彭旭峰。


彭旭峰1966年5月生,湖南双峰人,拥有工程硕士学历和高级工程师职称,以及一个官拜正厅级的父亲。案发前,曾任长沙住建委副主任,长沙市轨道交通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湖南基础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与陈泽珲为同一条线,关系甚密。


早在2017年3月24日,闻到风声的彭旭峰,突然外逃至澳大利亚,然后转往美国。他外逃所持证照为E61485250、G34249990、PE0953250、PE0953161;持有圣基茨和尼维斯联邦护照:RE0049382;塞浦路斯护照:K00328150。可能居住地为Slate Dr,Chino Hills,CA,the United States。 


彭旭峰早年曾苦苦追求一名湖南卫视的女主持人,甚至在酒店大堂下跪求婚。然而婚后彭旭峰竟干出家暴的事,对方借此酝酿假离婚,计划带着小孩远走海外。


在此之前,彭旭峰常年担任轨道集团二把手。有人向领导反映,认为彭的性格不适合做一把手。外界对彭旭峰的评价分为两极,有人认为他是个干才,有人觉得他胆子太大。


 外逃分子彭旭峰


彭旭峰“转正”之前,有人向陈泽珲建议,说彭旭峰经验不足难以一人扛起这一重担。但陈泽珲还是四处活动,为这位铁杆兄弟撑腰,说服自己的领导来提携彭旭峰。同时,当彭坐上这把交椅,又加大了这家国企的资产与权限,由此与彭共享巨额国资的暗流分红。


陈泽珲重用彭旭峰主要原因是吃人嘴软,当然也是看中对方的某些“资源”。早在陈泽珲出任常务副市长之前,彭旭峰就刻意拉拢,还把轨道集团的一些项目交给陈泽珲之子陈熙来做。此后,彭旭峰又利用自己父亲、妹妹在纪检监察机关工作的一些关系邀约饭局,陈泽珲出席了这些饭局,并对彭旭峰的能力刮目相看。

 

在那一段时期,长沙冒出许多履历一般却又职称惊人的“总”,比如小陈总、小彭总。小陈总指的是就是陈泽珲的儿子陈熙,他那时只是长沙市天心区的公务员。小彭总则是彭旭峰的弟弟彭耀峰,他辞去老家公务员的工作来到长沙,同样没有任何官职,但许多人都知道,要在轨道集团承接项目,小彭总是绕不过去的人物。

 

不过这些“总”,都随着彭旭峰的叛逃而树倒猢狲散。

 

已经查实的细节是,在彭旭峰的弟弟彭耀峰被采取措施后,彭旭峰打电话给时任长沙市纪委常委胡林辉,得到自己还没被“边控”的确定消息后,立刻逃往海外。胡林辉在给彭旭峰通风报信后也是惶恐不安,在自家阳台放着一个木凳,准备有人来抓捕时就从楼上跳下去。不过当办案人员上门时,胡林辉并未跳楼,而是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彭旭峰于2017年3月24日逃匿。同年5月10日,国际刑警组织对彭发布红色通报,但至今仍未归案。


2019年12月31日,彭旭峰受贿及其妻子贾斯语受贿、洗钱违法所得没收申请一案,在岳阳市中级法院开庭,2020年1月3日公开宣判,裁定没收犯罪嫌疑人彭旭峰、贾斯语在境内的违法所得人民币1.038 922 38亿元、黄金制品以及在澳大利亚、塞浦路斯、新加坡、圣基茨和尼维斯联邦等国家共计5处房产、250万欧元国债、50.0028万美元;对彭旭峰、贾斯语违法所得追缴不足部分,继续追缴。


经审理查明:2010年至2017年,彭旭峰单独或伙同贾斯语等人,利用彭旭峰担任长沙市住建委副主任、长沙市轨道交通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等职务上的便利,为有关单位和个人在工程承揽、土地承租、设备采购等事项上谋取利益,收受有关单位、个人给予的财物共计折合人民币2.389 925 885 6亿元和美元12万元。2012年至2017年,贾斯语将4299万余元通过地下钱庄或者借用他人账户转移至境外。


判决书称,彭旭峰、贾斯语分别于2017年3月24日、3月10日逃匿境外,至今不到案。彭、贾在境内外的有关财产属于二人的违法所得及其他涉案财产,依法应当适用违法所得没收程序裁定没收。


成功外逃的彭旭峰,没有出现在被告席,但并不影响法律对他的审判。在这纸判决下达后两个多月,陈泽珲父子也出事了。


被连根拔起的“内幕定标”

 

把整个案件铺开来,陈泽珲腐败体系基本和招投标内幕息息相关。

 

这一类领导干部在职位上管不住自己的手,利用职权和职务影响违规插手干预工程建设,利益输送、权钱交易等问题突出,屡见不鲜。

 

比如,去年长沙市城投基础设施建设项目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李垚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查。李垚在长沙的腾达,自然也是得益于陈泽珲的关照。

 

又比如湖南湘江新区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原党委书记、董事长蒋奕,担任长沙大河西先导区管委会总规划师、先导土地开发有限公司、湘新投公司董事长期间,接受他人请托,帮助多名私营业主在建设工程承揽、监理工程承揽、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等事项上受贿。

 

至2020年10月,省管干部留置的12人全部涉及工程建设项目招投标问题。比如娄底三任市委书记刘和生、龚武生、李荐国,都存在亲属“提篮子”利用城建和市政项目谋利的问题。


从落马领导插手干预的情形来看,有的干预招投标,操纵评标、中标结果;有的在设置条件时,大搞“私人订制”,有意限制、排斥潜在投标人;有的给亲属开后门,“定向”参与工程建设,等等。


这些行为破坏市场公平竞争、损害营商环境,而且严重败坏社会风气、污染政治生态。好好的招投标项目直接变成对行贿人的“精准扶贫”。


此后不久,长沙市国资集团一把手江凤鸣被查。江陈暗流共沾,陈泽珲退休前还特意把儿子调到江凤鸣手下,有一种托付的意味。


回顾陈泽珲曾多次说过的话,退休后便回到老家淳德堂别墅安享晚年,不过他没想到是,退休的预言并不能如他所愿,当曾经的亲信旧部相继落马时,他定是如坐针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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